不到两个月，叙永县先后两次查处了共计50人的公职人员上班时间打牌。叙永官员上班时间“不在状态”缘何屡禁不止，显然并不能仅归咎于地方政府查处力度不够，这背后的尴尬更凸显了基层干部队伍内在驱动力的不足，从更高层次上，也暴露出了内部监督、官员问责的制度性缺陷



　　法治周末记者 刘建永

　　发自 四川叙永



　　“一点儿也不夸张地说，叙永官员上班时间没有打过牌的基本没有。”一位熟悉四川省叙永县官场的人士如是描述。此前叙永县纪委监察局两次突击检查也部分印证了这个说法：间隔不过两个月就有50名公职人员上班时间打牌或脱岗聚赌被查获。

　　2012年6月8日，叙永县纪委、监察局发出《关于公职人员上班时间在茶园参与打牌查处情况的通报》(下称《通报》)。《通报》中介绍了5月25日公职人员脱岗参与打牌的情况，并对被查获的人员给予了处理。《通报》还要求叙永县各乡镇党委、政府、县级各部门以此为契机，认真查清问题，加强干部教育，健全制度机制，加大问责力度。

　　官员上班时间打牌或脱岗聚赌显然并非这一次，早在今年4月初，叙永县还大张旗鼓地对外宣传“作风整顿效能提升”活动，在该活动中，叙永县活动领导小组办公室不仅免去了上班时间在电脑上玩牌的龙凤乡纪委副书记黄某的职务，还严肃处理了另外“不在状态”的32名机关干部。

　　而有关媒体报道也印证了这个事实：叙永县共有33名机关干部受到查处。其中1人受到党内严重警告处分，1人被行政记大过处分，1人被组织处理，其余30人分别被扣发今年的目标考核奖励。

　　然而对于叙永县5月25日的查处情况，当地官员却讳莫如深。



　　不到两个月又查处17人



　　5月25日，距离第一次查处不过两个月的时间，叙永县又开始了第二次突击检查。

　　当日下午15时到16时40分，仅在约1小时40分钟的时间里，此次被通报处理的17名公职人员“悉数落网”。

　　首当其冲的是县卫生局公卫股股长张华春，15时整，张华春正在杨武坊茶楼与管理服务对象打“跑得快”，张华春被逮个正着。张也是此次通报中被处理最重的两个人之一。

　　10分钟后，县职高的3名中层领导也被“抓获”。那时，县职高招生办主任陈俊德、培训办主任陈正诚、德育主任陈应彰3人正在中环路“梁山休闲会所”打“麻将”。还未来得及通风报信，一个半小时后，同在县职高工作的教师刘雪梅、黎晓波二人也在县城南门的茶山人家茶楼被查，当时二人也在打“麻将”。县职高在此次行动中被查5人，是被查人数最多的单位。后据陈俊德告诉法治周末记者，那是因为当日下午县职高搞活动结束，学校学生已经放学回家，教师清闲下来的缘故。

　　15时15分，同在杨武坊的县质监局跨区监管队负责人余忠奇“入网”。此时，余正在邻近的“木兰茶楼”打“大贰”。据当地人介绍，“大贰”是泸州当地的一种输赢较大的棋牌游戏。

　　据《通报》介绍，16时，县委农工办主任科员阮昌全(退居二线)、叙永镇林业站站长毛小平在新区“德圣地品茶居”打“大贰”被查。

　　“德圣地品茶居”服务员向记者描述了当时的场景，“有6个人从茶楼后门进入，5人着警服，1人便衣，还扛着一台摄像机。”她说，其中1人快步走到前台，对正在前台值班的张姐说了句“纪委检查”，服务员们还没反应过来，另外5人已经相继快速推开了各个包间的门。

　　此时，正在斜对面另外一座名为“佳乐缘茶楼”里的县环保局副局长阮伯伦尚不知“厄运”即将来临。阮伯伦是此次查处的官员中被处理最重的两人中的另外一个。

　　记者在现场观察，南北走向的“玉带街”与东西走向的“丹霞街”垂直交叉，两街多为仿古建筑，茶楼、商铺林立。玉带街中间有仿古沟渠穿过，长度不过几百米。“德圣地品茶居”与“佳乐缘茶楼”对角相向，分别位于两街交叉的西北角和东南角，距离不过20米。

　　16时16分，也就是“德圣地品茶居”被查的16分钟后，巡查人员进入了“佳乐缘茶楼”。该茶楼服务员杜小妹告诉记者，当时冲进一群人，挨着推开包间的门查看。县环保局副局长阮伯伦、叙永镇国土所副所长宋启华、县环境监察执法大队工作人员张剑、江门镇国土所工作人员魏廷冲4人正在该茶楼其中一个包间，提议打“大贰”。4人当场被“人赃俱获”。

　　耐人寻味的是，相隔仅仅30分钟，位于新区鱼凫路的“茶山人家茶楼”先后被巡查人员两次“光顾”：16时10分，县运管所工人曾繁在此打“大贰”被查；16时40分，巡查人员突然杀了个“回马枪”，将恰好来到同一茶楼打“麻将”的县职高教师刘雪梅、黎晓波二人“抓个现形”。

　　另外，在此次巡查行动中，县政协主任科员蒲发成(退居二线)、县委政法委副主任科员李勇(退居二线)、县公安局国保大队工人刘丹也相继进入“17人名单”。

　　与第一次查处一样，叙永县对被查处人员给予了“严肃处理”。通报显示：给予阮伯伦、张华春党内严重警告处分，阮伯伦并向县委、县政府、县纪委作出书面检查；给予宋启华、张剑、魏廷冲、曾繁、陈俊德、刘雪梅、黎晓波、刘丹、余忠奇9人党内警告处分；给予毛小平行政警告处分。

　　因为受到阮伯伦和张剑被查事件的影响，县环保局局长和环境监察执法大队大队长的年度评优评先资格被取消，并被扣发目标考核奖500元。而阮伯伦、张华春两位当事人则被扣发目标考核奖1000元。对于上述查处的其他公职人员，对其所在的单位、单位正职领导及或分管副职领导、被查处本人的目标考核奖扣发处罚程度基本上一致。

　　另外，阮伯伦等15人的年度评先评优资格被取消；对不是县纪委监察局管理对象的职高教师的违纪行为，责成县教育局严肃处理；对退居二线的官员和干部，责成县政协办、县委政法委、县农工办予以加强教育管理。

　　最后，县纪委监察局扣减以上人员所涉及单位的年度党风廉政建设责任制目标考核分值2分。



　　当地官员讳莫如深



　　叙永位于四川东南部，接壤云贵，是泸州市下辖的7个区县之一。叙永是全国五大硫铁矿基地之一，还是国家优质烤烟基地县，所种植的烟叶曾8次荣获全国金奖。

　　然而硫铁矿和烟草并没有让叙永摘掉贫困的帽子，2012年3月19日，叙永县被国务院扶贫开发领导小组办公室列入国家级贫困县名单，在四川省居于首位。据记者了解，此前，叙永还一度是“安全生产重点监控县”、“千人吸毒大县”、“全国外流贩毒重点整治县”。

　　2012年，为了进一步深化机关作风建设，提升行政效能，切实改善经济发展软环境，叙永县成立“作风整顿效能提升年”活动领导小组。此前的第一次查赌行动就是在此背景下展开的。

　　为了了解前后两次的查处情况，7月26日法治周末记者抵达叙永，就此展开采访。

　　7月27日下午16时左右，记者来到叙永县环保局，走入三楼，只见会议室坐满了人，一副正在开会的迹象。记者随即进入环保局长李化的办公室，这位曾因副局长阮伯伦被查而受到牵连的局长，知晓记者来意，面无表情地说了句“找纪委”，便甩下记者，大步离开。

　　而副局长阮伯伦的办公室大门紧闭，办公室工作人员告诉记者，阮到县上开会去了。

　　随后记者又来到县卫生局，找到张华春的办公室，身兼公卫股股长、应急办主任、县地方病防治办公室主任的张华春与阮伯伦一样，也不在岗，其办公室另外一名工作人员表示，张华春下乡去了。

　　此后，记者又赶到叙永县职业高级中学，这是一所没有围墙的学校，教学楼和食堂门锁紧闭，校园空空如也，食堂旁边的工地插满五颜六色的旗帜，显示仍在建设当中。记者走了一圈，终于在女生宿舍区另一头找到一光着上身的中年男子，似是留守人员，他告诉记者：“学校放假了，要8月28日才开学。”

　　7月28日上午，记者打通了阮伯伦的办公室电话，时年47岁的环保局副局长阮伯伦言语踌躇，在电话里表示：“有规定，这件事不好给你说。(你)找纪委。”

　　记者又打通卫生局公卫股股长张华春的手机，张一听说是记者便挂了。随后记者给其发去一条邀约面谈的信息，亦如石沉大海，至今未有回音。

　　7月28日中午，记者辗转联系上了叙永县职高招生办主任陈俊德，陈不无委屈地告诉记者：“那天下午学校搞活动，活动结束，学校已经放学，学生也已经安全送回了家，当时也没什么事情，我们3个人便去休息一下(打‘麻将’)。”记者询问他是否准备向上反映这个问题或者申诉，他便问记者怎么做(申诉)。片刻后，陈俊德又颇无奈地表示“可能(申诉)也不行。”随后记者与其约定下午面谈，然而一个小时后，陈还是打了退堂鼓，给记者发来手机短信，以有事为由推脱。



　　叙永赌博风气由来已久



　　一知情人告诉法治周末记者，叙永赌博风气由来已久，近几年来更是愈刮愈烈，当地官员上班时间打牌如“家常便饭”，“没有什么好惊讶的”。早在2005年叙永县还曝光出县公安局副政委黄艺不仅搞赌博，而且以赌博方式骗取钱财。

　　然而有人认为，泡茶馆、打“麻将”不仅在叙永如此，在整个四川省也不鲜见。2003年《四川日报》还曾发出《此风当禁》戏评描述：作为一种娱乐方式，打麻将蒙川人厚爱，本无可厚非。但一些地方和单位的干部沉溺其中，乐此不疲，下班打麻将，上班也打麻将，在机关打麻将，下基层也打麻将，“小麻将”打成“大麻将”，“娱乐麻将”打成“工作麻将”。

　　据有关媒体报道，四川省治理机关干部违规打“麻将”、参与赌博的工作始于2003年，至今虽时有成效，但屡禁不止，顶风违纪者络绎不绝。

　　7月27日下午正值上班时间，记者在叙永步行街一茶楼楼梯间爬楼，尚未走上去，就听到上面包间里传出噼里啪啦的“麻将”声。透过虚掩的房门走近一瞧，，里面几个人正玩得不亦乐乎。发现有人在观察，“哐嘡”一声，里面的人关上了房门……



　　通报背后的制度困境



　　记者在叙永随机调查了解发现，对于《通报》所叙情况，外界并不知情。一出租车司机面对记者询问，笑着回答“有也不会给我们说啊”。

　　不仅如此，经记者调查分析和对比，叙永两次巡查中暴露出的疑点为数不少。

　　如第一次被查处的龙凤乡纪委副书记黄某因上班时间在电脑上打牌被免职，而同被发现上班时间脱岗赌博的其他党务官员却逃脱了被免职的命运，有的仅被处以严重警告或警告处分，处罚标准并不明确。

　　被查处人员所在的单位有的被追责到正职局长(如环保局长李化、国土局长周仕林、交通局长李小平)，有的却仅被追责到副局长这一级(如教育局副局长魏晋、公安局副局长赵熔)，两正局长均“幸免于难”；而县卫生局长李应乾和分管副局长钟蕾却双双被追责。

　　处罚通报以叙永县纪委文件的形式下发，另并署合署办公的县监察局为发文单位，却涉及对县政协人员、非党员、非公务员、临聘人员的处理建议。

　　对行政官员的问责，也并无当地权力机关“人大”的参与身影。处理程序晦莫如深、媒体和民众无从监督等等如此众多问题不一而足。

　　叙永官员上班时间“不在状态”缘何屡禁不止，据记者从地方政府了解的情况，显然并不能仅仅归咎于地方政府查处力度不够，这背后的尴尬更凸显了基层干部队伍内在驱动力的不足，从更高层次上，也暴露出了内部监督、官员问责的制度性缺陷。

　　有专家认为，叙永官场查赌，主要依据是《中国共产党党章》、《中国共产党党内监督条例》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监察法》等。透过这一现象，还可以看出党内监督、官员问责在其中存在的问题，如问责主体缺位，问责对象不全面，问责形式单一且不规范，问责程序、救济程序以及官员复出机制不完善等。更重要的是，社会监督、媒体监督、司法介入均被排除到问责体系之外。


　　(屈李平对本文亦有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