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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叫妞妞的狗狗
 
 
文 | 刘建永  本文发表于2012年
 
电台播报:一条叫妞妞的狗狗(16分36秒)
 
英文版本:A dog Named Niuniu
 
 


  有人说,女人对孩子的感情和男人对孩子的感情是不一样的。女人是生育之情,经历过十月怀胎和生育的痛苦,孩子就是自己身上的肉,生出来就有感情。而男人是养育之情,只有经历过养育,天长日久,逐渐生情。我觉得是有道理的,这个道理来自一条狗,我曾经养育过的一条狗,她叫妞妞。

  妞妞是条德国牧羊犬,是我从成都牛市口派出所附近的一个卖狗的店面买来的,当时她才两三个月的样子。笼子里还有另外一条德国牧羊犬,但看起来呆呆的,而妞妞生龙活虎般地在笼子里折腾,不停地欺负这条呆狗。我一眼就喜欢上了这条调皮的小奶狗。狗贩子要价3000元人民币,我犹豫了一下,想着应该还有砍价的空间,但低头回望了一眼妞妞,她也正抬头瞧着我,那一瞬间,我决定无论多少钱都要买下她,大概喜欢到心里就是这种感觉。妞妞就这样跟我回家了。


  她是一条小母狗,没有血统证书,也不知道来历,狗贩子的话大抵也不可信,这些也不重要,她是我的狗就足够了,管她是怎么来的呢。在随后近一年的时间里,我一把屎一把尿地把她拉扯大,我和她建立了父女般的深厚感情,我给她起了名字,叫“妞妞”。原因我的一辆车已经叫“蛋蛋”了,我把第一辆车定性为小男孩,妞妞自然就是小女孩了。我习惯给喜欢的物件起名字,比如第一辆车叫“蛋蛋”,后来“蛋蛋”被我卖到了青海。第二辆车叫“阿宝”,第三辆车叫“阿贝”,第四辆车叫……,这些四个轮子的小家伙们都是男孩子,只有“妞妞”是唯一的女孩子,也是唯一有感情的生命。



  一



  妞妞回家的第二天,我就带她去接种,打了疫苗,妞妞打针时很害怕,全身哆嗦,我就抱住她的脑袋,亲着她的额头,让她一直看着我。在一年多的时间里,妞妞打过多次针,也养成了看见兽医就害怕的条件反射,即使后来长成了一条令人恐怖的大狼狗,但见到穿白大褂的人,就会吓得怂起耳朵,夹起尾巴。

  开始的一段时间,都是我搂着她睡觉,等她大了一些,应该让她逐渐独立起来了,我就给她买了一个大笼子,给她建了个温暖的小窝,让她自己在客厅里睡。妞妞还不太适应,开始的几天里,她总要跑到卧室的门口抓门呜咽,我想她大概把我这个糙老爷们当成了妈妈,有了依恋之情。我就忍住不理她,然后听她抓了一阵门,哭完了,又独自一路跑回笼子,她在客厅里跑时,总会传来啪嗒啪嗒的声响,每当听到这声响逐渐远去,我就知道她回笼子了,然后才放心地入睡。

  冬天怕她冷,我给她买了个热水袋,每晚睡觉前都先给她暖一会,又怕烫着她,就隔着一层衣服,晚上怕她醒来乱咬,等她暖和后,就把热水袋悄悄抽走。妞妞还是孩子,每晚都需要我陪着她才能入睡,晚上九、十点钟的时候,我就哄她睡觉,轻轻抚摸着她,看着她入睡,然而我一走,她就醒了,然后又跑着追出来。刚开始怕她追,就把笼子关上,后来又担心她在笼子里撒尿拉屎,会熏她一晚上,只好又开着笼子,如此反复,矛盾了很久。直到几个月后,妞妞已经适应独自睡觉,我才放心把笼子一直开着。

  妞妞最终还是没能学会独自上厕所,我舍不得打她,只好由着她在家里随便大小便,每次只能不厌其烦地帮她捡屎擦尿,在她活着的一年里,大概也是我这辈子打扫卫生最多的时光。家里每日都是臭气熏天,我母亲中途来我这里,进家打开门的瞬间差一点被熏得喘不过气来。而我熏久了,也闻不出臭味了。

  在妞妞磨牙、换牙的时候,她总是在家里乱咬,沙发、鞋子、橱柜,包括墙壁,都被她啃花了,这就是养狗的代价。给她买了很多磨牙的骨头和软球,以便转移她的注意力,然而没有什么效果,她大概只啃了几天软球,就又专心去啃我的衣服和鞋子了。

  每当妞妞生病,我就要抱着她四处求医,周边的宠物医院都跑断了腿。每次我都要用个小棉袄裹着她,抱在怀里,然后走到宠物医院。后来她长成了大狼狗,体重骤增,抱着她走得稍远就有点吃力了,然而她仍然像个孩子,在我怀里静静趴在我的胸前,看着我,偶尔用舌头舔舔我的脸,而我这个大男人就像个走家串户的小媳妇,就像抱着孩子走亲戚。

  养狗要看怎么养,随便养着,无非也就多一个碗,随便一点残羹冷炙就能应付,饿不死就好。如果当成了孩子,养狗的开支不亚于养孩子。在那一年里,除了开头两三个月每天给她喝牛奶,喂狗粮,后来每个月妞妞的生活费就快速飙升到5000至1万人民币,狗狗一旦吃了肉,就再也不愿意吃狗粮了,所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每天都要到超市里给她买新鲜的大鱼大肉,买牛奶,买骨头,随便一块牛肉就要几十块,我一个连自己都伺候不好、也吃不好的人,简直把这条狗当成祖宗来养了,她的生活条件可比我强多了,我吃不饱也要先由着她吃好吃足,人嘴里夺食。然而妞妞怎么吃也吃不胖,就跟我一样。

  就这样,我和妞妞的感情一天一天建立了起来,我把她当成了女儿,至于她把我当妈妈和爸爸,我就不清楚了,大概狗眼里看不出人的性别的吧。

  等妞妞五六个月的时候,她的右耳逐渐开始竖立起来,然而左耳只能竖起一半,我在网上找了很多办法,給她补钙,给她耳朵涂抹鸡蛋清——据说这样有利于狗狗竖起耳朵,还有一说要用夹子夹,总之用了很多办法,但都没有效果。就在我已经放弃,心里开始接受她是个残耳的时候,突然有一天,她的左耳竖了起来。我很惊喜,抱着她的脑袋亲了很久,我的女儿终于变成了一条漂亮的大狼狗了!



  二



  每次我在家,就是妞妞最快乐的时光,每天她等我回家,然后就一直看着我,我在桌子前写文章,她就坐在一旁看着我。我坐在沙发上看书,她就紧挨着我,用身体贴在我旁边。我躺在床上,她就趴在床下,仍然是一直静静地看着我。我起身去厕所,她也立即起身跟我去,我无论去做什么,她都要跟着我身后。我曾经偷偷观察过,在我躺在床上看书的几个小时里,她的唯一动作就是看着我,一眼不眨,扬着脖子看累了,她就将脖子前倾在地上,眼睛仍然一直不离开我。可能在妞妞的世界里,我是她无时无刻不在用全部时间和全部感情关注的人,我是她的唯一。

  妞妞是一条善良的大狼狗,每次带她出去,她从来不欺负其它小狗。相比与同类,她对人类有着天然的亲切感,更喜欢跟人玩,可惜别人看到她,立即就吓得一动不敢动,这让她多少有点扫兴。我给她栓了狗绳,还买了个狗牌,上面留了她的名字和我的手机号码,为了防止她丢失,被人炖了狗肉,我还在狗牌背后刻了一句话,“若有走失,归还重赏,奖金不低于2万元”,因为卖狗肉最多也就卖个一两千元人民币,偷狗、杀狗之类的黑心贩子出于利益衡量,选择归还给我更有利可图。在别人眼里,妞妞不过只是一摊肉,而在我眼里,妞妞是我的女儿,价值连城,千金不换。

  有时候出差,我就把她寄养在宠物店里,寄养的时候稍久,我对她的思念就与日俱增。每次一回到家,我就第一时间把她接回来,她每当看到我,就会高兴得不停地跳跃,不断地扑到我的怀里,疯狂地用舌头舔我的脸。在一个人独居的日子里,妞妞是我的全部思念,我和她相依为命,彼此是对方的亲人。



  三



  妞妞最终还是走了,我一直自责自己没有留意她何时生了病,她鼻子开始留鼻涕时我才发觉。我带她走遍了宠物医院,最终得知她得了狗瘟。在她临终的几天里,我日夜陪伴着她,彻夜不眠。她斜躺在地上不停喘着粗气,我也斜躺在地上,搂着她的脖子。在那几天里,我问遍了医生,一直不愿放弃,也不愿让她安乐死,我接受不了妞妞离世,这也让妞妞在临终的几天里,活得特别痛苦,也让我内心一直煎熬不已。一家宠物医院说,注射血清或许可以救治,价钱已经不考虑,卖房卖车借高利贷也要救妞妞。那时我已经进入癫狂状态,几天不洗脸不洗澡,胡子拉渣,四处找兽医。从不信鬼神的我,还破天荒地拜了次佛,许下诺言,如果可以,我愿意减寿十年,换回妞妞的生命。

  然而最终还是无力回天,在我将她抱上车,开往一家宠物医院的路上,妞妞离开了这个世界。到达宠物医院门口,我才知道她已经走了,宠物医院的医生站在我面前,我已经呜咽得说不出话来。医生给了我一张名片,上面是邛崃一家动物陵园的地址和电话,距离成都大概有200公里,那里可能是大成都范围内唯一可以给动物火化的地方。我重新把妞妞抱上车,朝那里驶去。

  沿途,我不停地跟妞妞说话,回忆起曾经美好的时光,泪流满面。妞妞如果有灵魂,我想让她看见,感谢生命里曾经拥有她,感谢她陪伴我在人世间走了这么长的一段旅途,希望她在天堂仍然是一只可爱的孩子。

  打了无数次电话,找了很久,终于在天黑前找到那个偏僻的墓地。在一处简陋的土坯铸就的火化器里,妞妞的尸体被放进了火堆。火化前,我抱着妞妞的尸体,把头抵在她的脑袋上,那时她的身体已经僵硬,我也已经流不出泪了。火化的是一个农村妇女,她很明事理,静静地在一旁等我和妞妞告别,这是我看到妞妞的最后一眼。我用剪刀剪下妞妞的一搓毛发,用布小心抱起来,装在身上,然后把她抱上了火堆。

  火化的空隙,我走进动物墓地,墓地在一处小山坡上,这是天已经快黑了,我在墓地了转了许久,最终决定放弃埋葬在这里,我要把妞妞的骨灰带回家。万一妞妞的灵魂要回家,这么远的路途,她是无法找回家的,她虽然是一条善良的狗狗,然而却很笨。看着火化炉冒出的青烟,我神经质地一遍一遍地唠叨,“再见了,妞妞”。

  妞妞的骨灰放在家里放了大半个月,直到我找到一处幽静的去处,才把她埋了过去。那是一处高地,即使降雨也不至于积水,树林清幽,坏境也很好,是生前妞妞喜欢的地方。路程也不遥远,我要看望她,随时可去。埋完妞妞,我大概几个月才从伤痛里走出来,有一次在睡梦里还梦到妞妞在床底下哭泣,我惊醒过来,发觉自己脸上都是泪水。妞妞离世后很久,我都没有打扫卫生,也不敢开窗,房间里还有妞妞的味道,这已是妞妞留给我的最后的东西。

  妞妞去世几个月后,一次在大街上看到一条德国牧羊犬,从背影看很像妞妞,我默默跟在后面走了很久,直到它跑走消失,找了很久再也没找到,内心怅然若失。我的妞妞再也回不来了。

  也就在那几个月里,我的头发开始大面积地变白了。后来开始释然,哀伤不能留住什么,活得好才是她的愿望,逝者如斯夫,逝者如斯夫……

  从此,我也再也不养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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