斋戒第一日，从阁楼走到厅堂，刚坐下没多久，外面一个年轻喇嘛步入厅堂，径直朝我走来。我一惊，what？他认识我？他要干什么？难道要向我磕头？中国藏地有个说法，如果有一个人突然朝你磕头。那说明他将他那一年的厄运全部转给了你，你要开始走霉运了。我一个藏人朋友说，他叔叔有一次在阿坝藏区餐馆吃饭，突然一个中年藏人走进餐馆，环顾四周，看到了他叔叔。中年藏人朝他叔叔走去，走到跟前，默默地朝他叔叔跪下磕了一个头，然后若无其事地起身离去。那一年，他叔叔诸事不顺，还得了一场大病。

　　年轻喇嘛走到我对面的椅子坐下，直面我。我礼节性地微笑，点了点头，没下跪就好。无任何寒暄，就像多年老友，他直接跟我聊了起来。他的英语很流利，在这个贫穷国度，能流利使用英语的人很少见，况且还是个喇嘛。他说他有个困惑，他师傅也无法解决，他师傅就让他到寺院外面找人聊聊——处处皆是学道之处，兴许真佛流落凡尘。他在店里第一眼看到了我，决定找我碰碰运气。

　　他刚做喇嘛没多久，现在却又在犹豫这是不是一个正确的决定，他想听听我的意见。在东南亚，喇嘛就像一种职业，不想做了可以还俗。很多年轻人会选择先做几年喇嘛，然后还俗。缅甸前总统吴登盛就出家做了五天喇嘛，正如我今天午睡时一样，做了一小时喇嘛，醒来我就还俗了。

　　我说，“在这个世界上，人生没有固定的模式，在你这个年龄，有的人在读书，有的人已经娶妻生子，有的人英年早逝，也有的人做了喇嘛。选择什么样的生活，没有善恶、对错、高下之分。即使你做了喇嘛，也许你会禁不住世俗的诱惑而还俗。等你到了更大的年龄，有了足够的阅历，对众生和修行也有了更深入的理解和感悟，那个时候，也许你又会去做喇嘛。”

　　我又说，“做喇嘛和在俗世生活就像一张纸的正反两面，都是同一张纸。两个不同的选择看似是两条不同的人生道路，但终有一日它们会交汇到你的人生终点。如果你没有出家，出家的想法可能会一直在你的心中挥之不去。现在你出了家，俗世的诱惑可能又会一直跟你如影相随。真理和智慧始终在心中，在家和在寺院同样都是在修行，每个人的身体就是自己的神殿。在俗世，你需要满足一万个欲望。在寺院，你需要战胜自己。在寺院里，你也并非没有欲望，成佛是欲望，还俗是欲望，有困惑也是一个欲望”。

　　我继续说，“一滴水如何才能永不干涸，让它融入大海。再多一些阅历，也许你就会逐渐找到了答案。无论是还俗还是继续做喇嘛，都要遵从你的内心，不要着急。”

　　年轻喇嘛频频点头，向我合掌。

　　末了，年轻喇嘛问我来自哪里，我说“中国”。他说他见过的中国人大多都不会说英语。他又问，“你是不是也做过喇嘛呢？” 我答，“今天的我也许是你的前世，也许是你的今生。我们就当作同时遇见了过去的和未来的彼此。”

　　年轻喇嘛点头，

　　彼此道别。